文：岗丽中学/孟圣丰
小时候，我一直觉得母亲活得有些傻。不是天真烂漫的那种傻，而是明明总在吃亏，却还要把笑脸赔给别人的那种傻。
别人过日子，恨不得把算盘珠子攥在掌心里，拨一下，便少吃一分亏；她过日子，却像一盏总朝外亮的灯，舍得把光分给别人，却舍不得给自己留一点暖。去菜市场时，她总在最便宜的那堆菜前站很久，挑那些叶边发黄、快要蔫下去的，像是捡了什么便宜似的，小心装进那个洗得发旧、起了毛球的布袋里。她甚至还会冲摊主笑，像是占了人家的好处。那时我总站在一旁看着，心里发堵，觉得她怎么能这样活。
饭桌上，她也总是最后一个动筷。鱼肚子最软的肉，鸡腿上最嫩的那一块，汤里浮着热气的精华，永远先落进我的碗里。她总说：“我不爱吃这些，太油。”
于是我信了很多年，真以为她喜欢吃那些凉掉的菜和黏在碗边的饭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不是她喜欢，而是她舍不得把最好的那一口留给自己。
原来，一个母亲的“我不要”，很多时候，翻译过来都是“留给你”。
长大以后，我渐渐见过越来越多精明的人。他们知道怎样为自己打算，把一分一厘都算得明明白白。可母亲不是，她一辈子似乎都不太会计较，总是愿意退、愿意让。别人一句“顺手帮个忙”，她就真会搭上一整天。她活得像一块棉布，安安静静地吸着生活里的潮湿与寒凉，却尽力让身边的人过得干爽一些。
我曾经嫌弃过她，嫌她不会打扮，嫌她太省，嫌她总把“将就一下就行”挂在嘴边，嫌她站在人群里太普通，普通得让我有些难堪。
别人的母亲会把自己收拾得体面，会在家长会上从容地和老师交谈；我的母亲却总站在人群边缘，安静而拘谨，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。她甚至连爱人的方式都不够漂亮：她总是唠叨、操心、节省、忍耐，一边说着埋怨的话，一边又把我散落一地的东西一点点捡起来。
那时候的我不懂，总觉得她活得太笨，不会为自己争一点什么。后来我才明白，母亲并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。
她当然知道鱼肚子最嫩，知道新衣服穿身上会舒服，知道挑那些快蔫的菜并不体面，也知道一辈子总穿旧衣并不好看。她什么都知道，只是把那些“我也想要”悄悄咽了回去，把“留给你”一次次放在前面。
她不是不会爱自己，她只是更习惯先爱别人。
如今我渐渐长大，偶尔走进菜市场，看见有人在一堆便宜菜叶前弯着腰慢慢挑拣，心里总会忽然一酸。我会想起那个提着旧布袋的背影，想起饭桌上那句总被轻描淡写的“我不爱吃”，想起她洗得发白的袖口，想起她从不说苦，却把日子一点一点过薄，再把省下来的暖，悄悄缝进我的生活里。
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，我这一生最幸运的，并不是拥有过什么，而是曾经被这样让过——被人把最好的一口饭让给我，把最暖的一点光让给我，把自己的一生，细细碎碎地让给我。
而那个人，是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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