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6年，在德国柏林出版的世界顶级数学期刊《数学年鉴》，有一篇来自Che-Kiang（China）的投稿，作者名为 David Yule，论文的题目是《论类演算的基础》。这是中国人首次在此著名期刊发表论文，比号称中国数学之神的华罗庚还早。 当时，爱因斯坦还是期刊负责编辑的四位学者之一。

兴趣广泛的学霸

David Yule是俞大维先生早年留学哈佛时期使用的外名。有一说法是他十分仰慕一位19世纪末的苏格兰东方学家 Henry Yule，所以用了Yule这个姓。由于出身书香官宦世家，母亲还是晚清名将曾国藩的孙女，所以从小除了四书五经之外，家里还请了先生教授英语及德语。21岁时顺利从当时的名校——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，随后于1918年9月自费赴美留学，在哈佛大学攻读哲学和数理逻辑。

号称“哈佛三杰”的吴宓曾在日记上如此描述俞大维：“短小精悍，治学极聪明。其来美国为专习哲学，然到哈佛研究生院不两月，已尽通当时哲学最新颖而为时趋之部门曰数理逻辑学……然于哲学其他部门，亦精熟，考试成绩均优。故不久即得哈佛大学哲学博士……“然而，这位仅用三年就获得博士学位的学霸不是一个书呆子，他的兴趣十分广泛，在哈佛期间甚至学习梵语，研读佛学课程。 

弃美赴德钻研学问

优异的表现让俞大维获得了哈佛的Sheldon Traveling Fellowship的奖学金，资助他博士后一年的游学费用。然而，他并未选择已熟悉的美国做为继续钻研学问的地方，而是和他的表哥，后来的国学大师陈寅恪一起去了德国柏林。

先不论他当时的选择是基于“经济”因素，还是为了追求新学问，前者是因为德国开启一次世纪大战后，马克即开始贬值，到了战败后因为无力偿还巨额赔款，进而更急剧贬值幅度，所以生活费相对比美国低许多。后者则因他在哈佛学习古印度语文时，当时著名的梵文学家Lanman先生以及其导师都曾留学德国深造。再加上他个人学过德语，表哥陈寅恪也曾去过，所以联袂前往，可互相照应。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下半生，也影响了中国的近代史。 
 

从哲学家转为军事家

1920年代的柏林，政治上风起云涌，原来的帝国瓦解迈向共和，同时共产主义兴起，各方角力拉锯。在此处的中国留学生也有着不同的政治倾向，中共旅欧支部已成立，积极发展组织，例如周恩来、朱德当时都在柏林。而蒋介石率领的南京国民政府也积极开始联系德国的军事将领，希望能邀请前往中国担任军事顾问，整顿军队，强化国防工业。 

俞大维的才华与能力逐渐受到赏识赋予重任，担任了新成立的驻德使馆商业办事处的主任一职，为国民政府在欧洲负责采购军备。俞大维再次选择新的挑战，“投笔从戎” 从哲学家转为军事专家，在日本侵华时期带领兵工署，为部队提供充裕的武器弹药，无论是外购或是自制，同时培养国防科技人才。但是，国防工业自主不是一蹴可几，还是需要从国外购买或从盟军接收大量的武器以及军火材料。然而，沿海港口逐渐沦陷，对外的国际通道一一被日军阻断，兵工署必须寻求其他安全的进口路线，俞大维间接促成了“西南运输总处”的成立。

组织南侨机工支援后防

随着战事发展，到了1939年，所有的军品以及其他物资都只能从仰光经滇缅公路运送进中国，出现了大量的驾驶司机以及修车人才（简称机工）需求。中国境内的人才都已赴前线战场，所以国民政府请南侨总会主席陳嘉庚先生，招募南洋华侨回国服务。

来自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的机工前后分15批，人数多达3192人，其中约三分之一为国牺牲，约1000人在战后返回南洋，另有1000人则留在中国。这些“南侨机工“是协助兵工署确保提供前线战士充裕装备的背后英雄——一支由不同种族，不同国籍，甚至不同宗教信仰的热血青年（甚或也有中年人）组成的队伍。

演好自己的角色

俞大维在兵工署领导的部属以及培养的人才，后来在两岸都扮演重要的角色。国共内战后，国民政府退到台湾，风雨飘摇之际，俞大维再度于1954年出任在台湾的国防部长，长达10年，积极整军，成功渡过两次台海危机，为后来台湾的安定奠下基础。 

他曾表示人生如戏， “在人生这场戏中，我只是个配角，跑龙套的，只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，不使整场戏乱了阵脚。我这个念哲学、数学的人，为什么会终身献身戎马呢？”1993年7月8日，他步下了人生的舞台，并在生前留下海葬的遗愿，将骨灰撒在台湾海峡。留予后人的，除了无尽的追思，还有存在台湾大学图书馆超过上万本藏书。 

回顾俞大维的一生，似乎正如他所说的，人生如戏，但有时剧本的编排自己却不一定能参与，唯一掌握的就是把角色演好。没有想到年少时赴德的决定，随着世局的动荡，以及个人的际遇，竟然会影响了半部的国家近代史，还有远在南洋的数千个家庭，而这个答案，也回应了他对自己从戎与个人命运的迷惑。 

诚然，人生如戏。

【注】在新加坡以及槟城的孙中山纪念馆，可参观有关南侨机工的纪念厅以及雕塑。
 

请点击《城市呼吸》系列报道，阅读更多文章。

本文为作者观点，不代表本网站立场。